2017年第四期(五月)征文文集

《五月病》——0206

  G市的五月。阴晴不定,暴雨骤至。人们谓之“龙舟水”。
啊雪第一次见阿强是傍晚。啊雪刚下班,天空灰蒙而闷热。
啊雪等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交通岗上的红色公仔,心中默数,还有五十秒转灯,每天如此。
雨滴钻进啊雪的发堆。
雨滴摔死在尘土飞扬的水泥地上。
啊雪从容地打开伸缩雨伞,看着慌忙逃窜的没带伞的人们。
“五月出街不带伞,真是有病。”
大雨来了,街上骚乱一片。
一个人走到啊雪身边,带着一股蓬勃的火热,与青春的躁动。
啊雪好奇的看了看他。
一个男子,二十出头,迷彩短裤,红色人字拖,被雨水打湿透了的白T恤。
没带伞,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水幕之下,没有过多的慌张。
水珠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溜过面庞、下巴,最后死死拉着他稀疏细短的须根,似乎不舍离开这个炽热的肉体。
男子察觉到啊雪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啊雪急忙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看着对面的红灯。但她已经忘了还有几秒转灯。
突然,男子半个身子钻进了雨伞。
就如一个异物进入了啊雪的身体一般,啊雪的心猛跳。
“你干嘛。”
啊雪惊叫。
男子温柔地笑。
“如果我们还能再见。让我好好看你的脸。”
啊雪蒙了。
男子说完快步走过了斑马线,人字拖带起“啪”“啪”的水声。
路上的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瓢泼大雨,城市像油画般朦胧。遇水,褪色,融化。
尖锐刺耳的喇叭声响。转瞬间,男子就消失在车流之中。

第二次相见也是傍晚。
残阳烂漫,落霞绚丽。
啊雪等在斑马线前,望着对面。对面不只有红灯,还有一个欢喜雀跃的男子。
又是那个奇怪的男子。
啊雪说不出是厌恶还是诧异。只觉得这男子像一滴工业废水,滴到平静的河面上,幻化出不健康的七彩的涟漪。
波心荡,冷月浮。
绿灯。
人群涌动,啊雪也想跟着挪动脚步。但她停住了,因为他跑了过来。
一刹那,啊雪想逃,却又觉自己可笑。她倒想看看这怪人要干嘛。
没干嘛。
男子果然兑现上次的承诺。呆立在啊雪的身前,静静地看着啊雪的脸庞。
啊雪被瞧得心慌,又觉周围的人投来怪异的目光。她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一脸尴尬。男子则跟进一步,专心致志。
“你看够了没?”
啊雪来气了,瞪眼跺脚。
“还没够,你太好看了,我还没看腻。”
男子仍在认真地端详着啊雪的脸。
啊雪听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这次男子却没有再逼近。
“可惜,它又出现了,我要去追它。”
男子神情颓丧,忽而又兴奋起来。
啊雪更加莫名其妙,又觉好奇。
“‘他’是谁?你为什么要追‘他’,你是……侦探?”
最后啊雪只能自行脑补出男子是一名流氓侦探的剧情。
男子摇了摇头,从裤袋了掏出了一块雕工精致的铜色怀表。盖子打开,表面分针和秒针都已断落,剩余的时针也不知能否转动。
男子将怀表递到啊雪耳旁摇了摇,怀表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男子像小孩分享秘密般,跟啊雪耳语:“你听到了吗,小花说发现它了。”
“这块表叫小花?”
啊雪不禁嘲笑自己,居然跟上了一个疯子的思路了。
男子欣慰点头。
“小花是我的女朋友。”
看着啊雪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又慌忙地补充说:“是好朋友,很好的女性朋友。”
“但那响声,不是因为怀表烂了吗……”
啊雪试图去解释。
但男子却紧张地打断她:“不行了,它要跑远了。可以的话,我一定再来看你。”
说完男子又往远处跑去,不畏车流人群,转眼消失在城市与霞光的尽头。
啊雪如梦初醒,自言自语。
“有病。”

啊雪,姓候,因为肌肤白皙,家人都是南方人,没见过真正的雪,就给她改名丽雪。
我和啊雪相识是在高二的文科班,我们是文科班中少有英语成绩极差的学生。每到上英语课的时候,坐在角落的我们就会穷极想象,做各种无聊玩意,甚至在课上打过乒乓球。
走过高考。走过堕落的四年大学生活。跌落社会职场。
我们的联系从没断过,友达之上,恋人未满。我想我是啊雪的男闺蜜,备胎,老实人,我不知道。
其实啊雪不算美,有着像男生般毛茸茸的眉毛,略为扁平的鼻子,婴儿肥,肉肉的脸颊,除了白以外一无是处。不会撒娇,不会嗲人,神经质,待人忽冷忽热,笑靥如花,冷漠如冰,一时像个小孩,天真可爱,一时又像个老人,老气横秋……

这天下班,暴雨倾盆,狂风乱扫,啊雪的雨伞伞骨都被吹折了。
她瑟缩在公车站牌下躲雨,浑身几乎湿透,像极了那些不带雨伞被她嘲笑过的人。
一场大雨足以令G市的交通陷入短暂的瘫痪。
啊雪要坐的公车迟迟不来。
层层的水帘,将城市与生活撕得支离破碎。
他又出现了,依然不带雨伞,却踩了一辆单车,风雨打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带着其特有的病态与狂热。
停在啊雪身边,并没有下车。
“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找它。”
面对这男子莫名其妙的邀请,啊雪答应了,坐上单车后座。
单车疾驰,甩下了人们不知是嫉妒还是嘲笑的异常目光。
男子非常卖力,也非常兴奋,整个人站起来拼命地蹬着脚踏板,单车像快艇般破开路上的积水。年轻热血的荷尔蒙夹杂着汗味飘来,风雨中啊雪看不清前面的路,却义无反顾。

“当时为什么会上车。”事后我问啊雪。
“可能是那天淋了雨,有点低烧吧,人有点懵。额……对了,我记得他车后座不是那种铁架,上面加了个挺厚的皮垫,可能当时想坐着应该挺舒服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啊雪。
“阿强。”男子想也没想就回答。
“假的吧?”啊雪。
男子置若罔闻。
“那你叫什么?”
“啊雪。”啊雪。
“你和很配,是真的。”男子。
“假的。”啊雪摸了摸脸上的雨水。
单车继续在路上水面滑行,穿过打成蛇饼的车龙。车辆如陷足的牛马,嘈杂的人声似悲鸣。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停了,车也停了。停在一座高架桥边。
阿强跨下单车,眺望头顶的高桥,神秘地跟啊雪说:“它就要来了,就从上面。”
“它是什么?”啊雪。
阿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不到一分钟,头顶墙上传来了“轰隆——轰隆——”的声音。
阿强神情兴奋,手舞足蹈地指着上面。
啊雪恍然。
“你一直在找的就是这节上地面的地铁?”
阿强摇头。
“地铁的声音是‘轰隆——轰隆——’的,而它的声音的是‘轰——隆隆隆……’”
“好好好。就当是‘它’了,那‘它’究竟是什么?”啊雪。
阿强疑惑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它……它是脉搏,对了,世界的脉搏。它就在我们周围,何时何地都有可能出现。”
声音渐远。
“喂,快上车,它要跑远了。”阿强。
“世界的脉搏?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阿强坚定地点了点头。
再次出发,晚风微凉,撩拨起啊雪缕缕发丝,身上的雨水被吹干,寒意袭来。阿强仍在飞快地踩着单车,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强韧的身躯散发着窝心的炽热。终于,啊雪还是靠在了阿强的背上。
“对了,怎么不见小花了。你不用她提醒也能找到‘它’?”啊雪。
“我把她卖了。”阿强。
“为什么,你不是当她是朋友吗?”啊雪还真入戏了,有些惊讶。
“因为我跟她说,我想带上你一起去找‘它’,但我怕你太累了。小花就教我,将她卖了就可以换钱,然后买一辆单车,就可以载着你去找‘它’了。”

那一晚他们到了很多地方。
隔着围墙听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阿强说世界的脉搏攀上了火车顶,逃到了铁轨的尽头。
坐在江边看城市朦胧的夜色,听悠远的船笛。阿强说世界的脉搏藏在水中的月亮里。
坐在糖水店里,阿强说世界的脉搏刚从那份融掉的杂果刨冰里逃走了。
啊雪说记不清了,总之最后他们在柒仔买了半打啤酒,一堆零食,用完了阿强最后一张毛爷爷,然后偷偷摸进一栋24层高的烂尾楼里。
他们睡在天井,没有看城市的灯红酒绿,只是呆呆地看着天,幽蓝的天,却还是找不到几颗闪亮的星。

“喂,你去过很多地方吧?”啊雪。
“呃……忘记了。但我知道,我以后要去很多的地方。”阿强。
“那你会想家吗?”啊雪。
“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阿强。
“那家人呢?”啊雪。
阿强灌了一口酒。
“应该还在那里吧。没有我,应该过得很好。”
突然,阿强坐了起来,啊雪也被吓得弹起。
“你听,它又来了,这次是‘砰——砰——砰’的。”阿强。
啊雪不禁屏气静听,果然听到。因为那是她心跳的声音。
阿强凑到啊雪的胸前,双眼紧闭,侧耳倾听,脸色肃然,一如他之前聆听各种响声时的虔诚。
“原来它就躲在你的身上。”
“你为什么要追它?”
“追到了它又能怎样?”
“可能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啊雪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喝啤酒吃薯片。那一晚啊雪醉得特别快,她只记得那晚的风是苦涩的,夜色的醉醺醺的,阿强是搂着她睡着的。

“啊!你被他睡了?”我努力挤出笑容,让脸色显得滑稽搞怪。
“食懵你啊。”啊雪抢了我刚拿起的最后一块pizza,边吃边骂:“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咸湿?”
“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咸湿的,你的话,我就肯定不会?”我。
“死屌丝,想坏你的脑子。”啊雪。“对了,上星期,你不是说你妈带你去相亲了吗?怎么样?”
“还能怎样,吃吃饭,客套几句,应酬一下老人家而已。”我。
啊雪咬着习惯,坏笑看着我:“就这么简单,没有更深入的交流?”
“我的破事,有什么好说。你的故事都还没讲完?”我。
啊雪将果汁喝完,摇晃着杯中的冰块。
“第二天醒来,他就不见了。就这样。”
“你想他吗?”我。
“下雨的时候,想起过。但雨很快就停了。”啊雪。
这是我第五次想跟啊雪表白了,但她却跟我说了这个故事。
分别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大叫:“啊雪,我养你啊。”
啊雪回头浅笑,梳了梳头发:“你凭什么?”
“我下雨也不带伞啊。”我。
“正常D啦。”啊雪。
浅笑,挥手,转身,离开,消失,湮没,人海。
人总是会去追求些乖离生活,不切实际,得不到的东西,但正如一场大雨过后,混乱终于平息,一切如常,生活继续。
五月都过了,能不能正常点,别再犯病。
你才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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