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神祭 (一)

作者:No.1408

“1980年4月2日 多云 北风3-4级”我趁着在地头歇息的间隙,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现在是早上9点多钟,在村子的正东方向,阳光正从云彩的裂缝处透射下来,像一把把刚从煅炉里拿出来的利剑,刺向那片山脚下的白桦林里。

来到这里6年了,我带来的那箱书在大队革委会主任的数次扫荡后所剩无几,之前每天都要在心中与之对话的康德、尼采、叔本华也渐渐离我远去,代替他们的,是铁锹、锄头和村口畜牧站的猪。唯一不变的,是每天写日记的习惯。

我的日记是用一整天的碎片式记录,写满一页即止,写不满就凑点字数。我从不曾去翻之前写的日记,在我心中,翻看它们需要一种“渡尽劫波”的淡然心境,显然此时我并没有这样的心境。

“小王,别在那磨洋工了!”就在我想着接下来要写点什么的时候,大队书记刘保根的呼喊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把日记本和钢笔用手帕包好放在军用挎包里,抡起锄头狠狠锄了下去。

我叫王以德。1974年,17岁的我从上海来到了这里。小学时期就痴迷于哲学的我,当时只是觉得需要一个远离大城市的地方,让我能够好好想想主体、实体、物自体之间的关系。可是现在,我只想着中午能够和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毕竟关于返城的流言越传越盛,我们几个人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天各一方了。

“小王,今天放工回去,把你那屋子里的镜子都找出来,明天有用。”刘书记遛到我旁边,抽了口烟说道。

“干什么?”

“让你找你就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啊,所有的镜子都得拿出来,可千万别有遗漏,否则要出大事!”说完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哼着小曲走开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是刘书记,也是村里人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从我来到这里开始,这村子就始终像康德所说的“物自体”一样难以捉摸——村里没有电话,要打电话必须走30多里山路去公社;村头老树上绑着的大喇叭是坏的,偶尔被溜进大队部的孩子们打开,就会发出刺耳尖利的电流声;村里也找不到任何书或者报纸,因为没有人识字。我曾经试图教村里的几个孩子认字,但是被他们几次恶作剧捉弄的狼狈不堪之后,放弃了。

因为我的字在村里几个知青中写的最好,他们常常让我写一些东西。写的东西也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词,比如“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天尊威武,一诚有感而应。”之类。我依稀记得,这些文字好像小时候在外公的书斋里翻到过。而写好之后,他们会用这些纸包住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光滑的石头,然后带到那片白桦林附近,用力扔进树林里。而每当我问他们树林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能靠近时,他们总会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的性格向来有些懦弱,这一点总是被北京来的林珊珊耻笑。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刚来村里的时候,村里几个光棍偷看她洗澡被发现了,她穿上黄胶鞋用床单裹着自己拎了块板砖硬是抓住了其中一个,逼问出了其他几个人是谁。然后每个人被拉到公社做了公开检讨不说,事后又挨个在夜里被拍了一板砖在脑门上。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往她身边凑了,但有关她的传闻却多了起来,有的说她身上有个鬼脸胎记,有的说她背地里和公社干部搞破鞋。

我和林珊珊他们相识,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来不久,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猫在没人的地方看书,结果有一次老母猪下崽,我熬猪食的时候忘了看火,猪食熬糊了,老母猪没有奶,猪崽死了好几只。革委会主任说我是特务,蓄意破坏社会主义生产。不仅当众烧了我的书,还罚我一个星期内每天只能吃2个窝头,并且每天要去山上打40斤猪草。我扛了3天,第四天我打够了猪草往回走的路上,开始浑身虚汗、眼冒金星,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在公社卫生所的病床上,旁边是一个女知青和2个男知青。那个女知青就是林珊珊。

书记让我找镜子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古怪。我一边思量,一边锄着地。突然,手上一震,泥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搓了搓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用锄头小心翼翼刨开脚下的泥土,一个刻着兽面纹的石匣子露了出来。我四散看了看,其他人都离我很远。我用锄头沿着石匣子的边把它撬了出来,仔细看了看,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石匣,盖子是覆斗状,上面的花纹有点像青铜器上的饕餮纹。石匣子的盖子盖的很严实,我费了半天劲才把它打开,揭开盖子一看,里面用黄布层层包裹着一件东西,黄布上用朱砂画着我看不懂的符箓。我打开一层又一层的黄布,映入眼帘的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镜。铜镜的背面,是我从没见到过的纹饰,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微小圆圈组成的旋涡,看起来十分诡异。而我将铜镜翻过来,正面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陶土,像是用泥封上之后再风干形成的。陶土上盖着一个印戳,是四个小篆体的字“一见无回”。

我虽然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也从来不屑于谈论什么怪力乱神。可眼前的这件东西,还是散发出一种让我不寒而栗的气场。书记让我找镜子,和这件东西会有什么关系吗?就在我颤抖着双手不知所措时,象征着收工的破锣声敲响,上午的工时结束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找林珊珊他们商量一下。我将这件铜镜用本来包裹它的黄布裹好揣在怀里,把石匣埋回原地,上面插了几根枯草做标记,然后扛着锄头向村里走去。阳光此时被乌云遮了个严严实实,而肩上的锄头也似乎比平时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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