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神祭 (二)

作者:No.1824
1980年4月2日 中午

“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莊子·雜篇·天下》

“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李纯又念了一遍这句话,他整个上午都在思考这件事情,以至于整个上午都魂不守舍,差点被生产大队的大队长痛骂。

大队长是暴脾气的农民,没什么文化,但是脖子粗,力气大,就成了大队长。我们这些下乡的知青在他眼里就是啥都不会的病秧子,跟他说什么道理都是白搭,所以李纯平时也尽量少和他搭话,也尽量少惹怒他。

但今天早上的事情,确实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大队书记刘宝根今天早上来到了林场,平时他很少到到林场这边来,毕竟人家是书记,政治工作任务繁重,不能老跟着在地里面掺和。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样子今天还是特意来找李纯的。

“小李,你过来一下,跟你说个事。”刘书记招了招手,让李纯过去。

虽然一脸疑惑,但李纯还是马上过去了,“刘书记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也没什么,就是今天你回去以后,把你那屋里的镜子找出来,然后先拿我那边去。”

“咋的了?您镜子是碎了还是怎么滴,特地跑我这儿来借呢?”

“不是,我这有用处,反正你给我拿过来就是。屋里能找到的镜子都拿过来啊,一个都别落下了,这是命令,听到没!”

“行,没问题。”李纯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到,“我那屋好像没有镜子啊,好像是之前不小心砸了还是怎么地,那咋办?”

“你再仔细找找,里里外外都翻翻看,有就拿过来,没有就算了。千万要找仔细了啊,这可是大事!”说完,他就走了,估计是还得通知其他人去。

其实李纯是知道刘书记这要镜子到底干嘛用的,因为马上就要到“镜神祭”了。

“镜神祭”是村里的习俗,据说是每十年举办一次的大型继续活动。在活动当天,要把全村的镜子都拿出来放在村子中心进行祭祀,如果谁家没有把镜子拿出来,那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具体到底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王寡妇也不知道,李纯也就没问下去。

关于这个村子的很多事情,李纯都是从王寡妇那里听说的。包括村长和他二婶的龌龊事、二蛋和三狗互相毒死对方家的狗子和鸡的事,还有村后面的山里埋着日本鬼子留下的宝藏的事,以及村口卖菜的李奶奶总是假装眼神不好缺斤少两的事。

也不知道那都是真的假的,反正王寡妇说八卦都一副信誓旦旦亲眼目睹的样子,什么都跟李纯说。

可能因为李纯长得比较白白净净,还算年轻帅气,所以王寡妇特别愿意什么都跟他说。但也可能其实她跟谁都能扯,反正她一天到晚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唯独她自己过去的事情,从来没有跟李纯说过。李纯还是从别人那儿听说了王寡妇的事儿。

他们说,王寡妇其实不姓王,那是她老公的姓。

她丈夫以前是村里的剃头师傅,使得一手好剃刀,他剃过的头,干净那就自然不用说,更重要的是那剃头的过程,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干净利索的功夫,就没有人敢说不好的。

别人问他,这功夫哪儿学的?他就说,他祖上是给皇上剃头的呢。

可是,皇上也要剃头的吗?虽然大家将信将疑,但是这剃头的功夫是实打实的,所以他也就落了个“剃头王”的称号。

后来,抗日战争打响了,剃头王参了军,不使枪,还使的刀,不过是大刀。反正都是刀,使起来都一样,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但是他那大刀也确实使得好。

但大刀使得再好,也比不过枪子啊,部队上的同志到村里说,剃头王壮烈牺牲的那一天,连续剃了十八个小鬼子的头才倒下。那一天,也整好是村里“镜神祭”的同一天。

王寡妇没怎么哭,她明白迟早也得有这一天,而且为革命牺牲,光荣呢。她现在也是光荣的烈士家属了,是剃头王家的寡妇,大家也就习惯了叫王寡妇。

过去的事情,李纯不太关心,但是他对“镜神祭”有点好奇,不过村子里的人都不愿多说,最后还是王寡妇跟他巴拉巴拉地都说了。

“那镜子都得拿出来的话,坏了的镜子也要拿的吗?”李纯问王寡妇。

“坏了的啊,那应该也得拿吧,反正能拿上的都拿上,多拿上一面两面又不碍事,万一漏了那可就不得了。那看来还是得都拿上,无论坏的碎的,新的老的,大伙肯定都得拿上,毕竟这是涉及到整个村子的事情,马虎不得呢。”

“咋啦?你小子不会是想动什么歪心思吧?我可告诉你,你千万别啊。”王寡妇当时看着李纯,难得的严肃了起来。

“没有的事,我哪儿敢乱来啊,我是想着下一次是啥时候来着?”李纯神情自若地辩解。

王寡妇被这问题岔开了念头,也没多想,“下一次啊,说起来好像也快要到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破四旧”都破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有这种封建迷信的事情呢?

作为有知识有文化的新青年,李纯对此是嗤之以鼻的。

不过这毕竟是村里,村里发生的事情,总是和外面是有些隔阂的。山高皇帝远,很多时候村里的事情,还是得按村里的规则办,入乡还得随俗。

李纯是不相信镜子拿出来,会发生什么所谓“不好的事情”的,他关注的点不在这上面。

他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一根棍子的一半,还是一根棍子;一根棍子的一半的一半,还是一根棍子;一根棍子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也还是一根棍子……

镜子也是同样的道理,一面镜子摔成了两块,两块都能照人,那这两块是不是还算是镜子?那如果摔成了十块,十块也都能照人,那这算不是是十块镜子?那么,如果摔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无限小,那是不是就有了无数块镜子?

但这么说,肯定会有人说扯淡,如果碎片小到一定程度了,那看都看不清了,也照不了人了,那还算啥镜子,只能算是玻璃渣子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像一块石头,不能称之为一座山,那么,十块石头呢?一百块石头呢?一万块石头呢?一百万块石头呢?一百万块石头堆在一块,那总是一座石头山了吧?那么到底几块石头算是一座山,几块石头不算是一座山,这中间有没有个具体的数,比这这个数多一块的都算山,比这个数少一块的都不算山,有这么个数吗?

镜子也是一样,多大一块算是镜子,多小一块不算镜子呢?

如果说,大到能够照人的就算镜子,小到不能照人的就不算镜子,那是不是说,“能够照人”就是判断镜子的唯一标准呢?那么,我打一盆水,这水也能照人,这算镜子了不?我把一把菜刀,磨得锃亮,亮到可以照人,那这算是菜刀呢,还是镜子呢?

这些问题,如果换作平时,是很适合和另一个喜欢哲学的知青王以德去讨论的,但是他那人太过于书呆子,老喜欢扯一些听不懂的哲学词汇,跟他有时候聊得还挺费劲。

所以,这次李纯并不想和王以德他们聊这个话题,他想自己思考出一个能够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李纯拿出自己仅有的一小面镜子,看了良久,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他突然想起毛主席的一句话来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于是他把镜子高高的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到了地上,镜子碎成了大大小小的无数个碎片。

如果碎掉成无数碎片的镜子,也都算是镜子的话,那就让“不好的事情”发生吧——前提是“不好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检验两件事情,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实验,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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