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神祭 (三)

作者:No.6100

心思重重的王以德扛着锄头,埋着头直往院里走,右手揣在兜里,那眼神飘忽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锄头在他背后晃晃悠悠左右摇摆,裹着泥巴的锄尖扫过一个人的脑门,把那人吓得身子一僵愣在原地半晌。

“王以德!你想给我开瓢是吗?进门儿也没个动静,扛着个锄头还不长眼!”回过神来的杨娴指着他后脑勺喊,手指都还在抖,在这炎热的天气被惊出一身的冷汗。她刚才提着个箱子就往门外走,一抬头就感觉头发被一个带着凉气的铁疙瘩划过,晃过神来一仔细看就看到那尖尖的锄头晃来晃去,着实吓了一跳。那脏兮兮沾着干涸的灰泥巴解放鞋,一看就知道是早上去田里干活的王以德。

“不好意思啊杨姐,我准备放锄头呢,没注意,对不住啊!”王以德赶忙赔着不是把锄头放下,走到门口把杨娴手里的箱子接到手里。“杨姐你那屋的镜子都收拾出来了啊?”王以德看见了箱子里有几面或正或反的镜子,还被晃了一下眼睛。 “那可不得拿出来嘛,不然那个刘大脖又扯嗓子骂人。”杨娴也不怎么待见大队长刘大脖,毕竟那人讲不通道理,你若是跟他理论,他还有自己那套强词夺理的本事。“村里好像很重视这个祭祀,前几天就说了,今天早上刘书记还特地来跟我强调必须把镜子全拿出来,我把堂屋那块儿拿去吧。”和李纯不一样
,王以德屋里一面镜子也没有,他平时打点自己都是对着堂屋里那块小镜子草草了事,下乡好些年,他习惯了简简单单。

“什么镜神啊,神神叨叨的,什么年代还搞封建迷信!我留了面最干净的,我和林珊珊都得用镜子,全交上去怎么得了!”

俩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堂屋走,刚走一半就听到李纯那屋传来一声啪的声响,然后就是稀碎的噼里啪啦。寻声而去,走到门口杨娴就问“李纯你干什么呢?”一进屋就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散开满地都是。“你这是咋的了?最近干活多了手抖啊?”王以德开着玩笑问。李纯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一手叉腰一手摩挲着下巴,突然开口说:“你们说镜子这东西是怎么定义的?一面完整的镜子叫镜子,那一堆零散的碎片呢?算不算镜子?能照人的就算镜子吗?这一地的碎片都能照人呢,算不算镜子?”王以德听到这一连串的话正陷入思考,旁边的杨娴先开口了“你发什么疯呢,这要是叫书记和刘大脖看见,肯定罚你加劳务!快收拾干净!” 王以德被打断了思绪,也跟着应和,拿了扫帚和铁簸箕清理起一地的垃圾。李纯也不好意思继续装雕像,跟着打扫了起来。

正忙活着,林珊珊从院门口进来了,看到三人都在李纯屋里转悠,笑着问:“你们仨这是闲得慌找事儿呢?怎么回事儿?”杨娴横了李纯一眼“还不是李某人突然兴起思考起了镜子的学问,整天想这想那的。”林珊珊觉得他们就是日子过得太平淡,闲出来的,催了他们一句“快收拾了吧,到饭点了,下午还有的忙的!”

在农村,人们每天都有各种农活家务要干,早上天还未亮就起床,晚上自然也是睡得早。下午饭后,几位知青围坐在院子里,白天各自都有任务,晚饭后年轻人们都会在屋里闲聊,天黑了才会散去。
林珊珊和杨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琐事,李纯拿着小本本写写画画。王以德望着天空,盯着夕阳的余晖。那太阳明明还没翻山,他却觉得身体阵阵阴冷。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下乡多年,身体早就今非昔比,壮实又健康,他心里有个不敢相信的猜想。他思忖了一会儿,从兜里拿出了那块包着黄布镜子,打断了众人的平静“那个…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挖到的东西,是一面铜镜,看着挺古旧的,挖出来的时候在一个石头覆斗匣子里面。我总觉得这镜子有些古怪,揣在身上浑身都不舒服。太阳烈的时候还不觉得呢,这会儿我感觉浑身一阵一阵的冷!”他把黄布包裹打开,拿出里面的铜镜放在了桌上。

杨娴把铜镜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看着那奇怪的花纹,翻到了正面。‘一见无回’四个方正的小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真是奇怪啊,好好一面镜子为什么要封起来呢?”杨娴觉得这样一件做工精美的镜子反而封起来实在是不能理解。李纯和林珊珊揣摩着那四个字。“一见无回?这是什么意思?”林珊珊琢磨不出来这句话的含义。李纯又开始摸起了下巴,一向是实干派的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为什么一见无回?一面镜子要刻上这样的印记,着实是令人费解,我觉得咱们不如打开它,看看是如何一个‘一见无回’,怎么样?”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李纯说的不错,他们自己也非常好奇。王以德开口说道:“这…真的要打开吗?这东西确实挺诡异的!”林珊珊接话说:“有什么邪门不邪门的,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做出行动,怎么揭开谜底?”王以德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敏感了,讪笑了一下。

说做就做,李纯马上拿来了小刀一点点的沿着边缘开始“动手术”,陶土似乎并不牢固,很轻易就把‘封印’给慢慢剥离掉。随着最后一刀抽出,李纯慢慢地把陶土从镜面上拿开。青黑色的陶土揭开,露出了铜镜的原本面目,清澈无比的镜面中倒映着天空的晚霞。铜镜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一阵清冷微弱的风刮进了院子,众人打了一个寒颤。天上的夕阳红似乎焦急的加快了脚步,太阳…下山了。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院子,四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交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呀,就是面普通的镜子嘛。不过这铜镜真的好清晰啊,我觉得比现在的镜子还要清楚!”李纯嘟囔着。镜子被杨娴接了过去。杨娴对着灯光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欣喜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欢快的说:“我好像皮肤又好了一些诶!这镜子真好啊,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看着真顺眼!姗姗姐,要不咱们就用这个镜子吧,那块镜子还不如这块嘞!”林珊珊笑眯眯的回答她:“就你最美,别盯了,你还能看出花来不成?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了,明天更忙呢,很多事情等着做呢!”李纯有些兴致阑珊的打了个哈欠:“真没意思,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就是块普通的镜子而已。”王以德舒了口气,心想自己确实多心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各自散开做自己的事情,到大家都忙完洗漱完毕之后,已经夜深了。院里的那盏挂灯在夜风的拂动下晃晃悠悠,照着院子里的人影往来,四人在院子里互相道了晚安就回屋睡觉,脚下的三道影子随着灯的关闭消失无踪。王以德是最后一个进屋的,他总觉得刚才有些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到是哪里有问题,摇了摇头也爬上了床。

半夜。
清晰的圆月挂在天上,平时零落点缀的星星都暗沉无光,漆黑的天色爬上了大片的暗红。黑暗中的村庄寂静无声,没有虫鸣蟾叫,整个村落没有一处光亮,一片死寂。

今夜出奇的阴凉,王以德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一只脚伸出了被子露在外面。一股冰凉的冷气吹过他的脚掌,睡的迷迷糊糊的他猛地一抽,把脚缩回了被子里。吧嗒了一下嘴唇,他翻了个身背靠着墙的那一面。四人合住的这院子,每个人的房间都很小,放不了什么家具,而他的房间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卡在墙角的这张床。突然,他感觉脚边的被子被扯了一下,睡得迷糊的他嘟囔了一下嘴,裹紧了被子。‘哗’的一声,被子直接被扯掉了一大截,他的上半身大半部分都裸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同时他觉得呼吸困难仿佛窒息了一样。猛地一惊,王以德剧烈的挣扎了几下靠着床头坐了起来,惊叫了一声,大口的喘息着。迅速的眨了几下眼睛适应只有微弱月光的黑暗房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咽了一下口水,他壮着胆子探出头看了一下床沿和床下床脚,依旧是空荡荡一片,拖鞋安静的摆在原地。呼吸逐渐平复,甩了下脑袋,余光一瞥,他看到床边的桌子上有一块黑色的物件。定睛一看,是那块铜镜。‘这镜子不是在小杨姐她那儿吗?’伸手拿过了镜子,微弱的月光里,镜子里的人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片黑影。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的头像,反而…有点像个长发女人的后脑?刚想到这里,镜子里的黑影动了。影子慢慢的从左边转过头来,王以德惊呆了,那头发的一侧刚浮现出一抹惨白,依稀可见的耳朵。‘啪嗒啪嗒,咣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窗户被拍打的声响,老旧的木窗户边框早已松动,这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尤其震耳。“谁?!”王以德放下镜子,看向窗户。只见窗户的外面空无一人,远处平整的屋檐,上面的瓦砾反射的月光,捎带着一丝丝暗淡的红色。王以德觉得自己紧绷的精神在一连串的诡异现象冲击之下快要崩溃了。又拿起镜子,镜中的黑影不见了,只有一个正常的黑色头像,那应该是他自己。随手把镜子放回桌上。“啪!啪!咣当!”窗户处那又是一阵响声,这次更加剧烈,就如同有人在窗外拍打他的窗户。王以德依旧看不见窗外有任何‘东西’,但他看着窗前的地面,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慌。窗前的地板上,一个人影趴在他的窗户上,拍打着他的窗户,一下接着一下,他的心脏也跟着剧烈的抽动!

“哈啊!”王以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大口的喘着气,身上的汗水打湿了背心。‘原来是个梦,呼…还好是个梦,真是可怕的噩梦!’ 长舒了一口气,他觉得小腹一阵不适,爬起来穿上鞋子,准备去茅房小解。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桌面,那里并没有铜镜。叹了口气,他走出了屋子。匆匆解决完毕,回屋走到门槛前,他忽然看到窗下有一张碎纸片。弯腰捡起来,纸上好像写了一个字,边角还有点暗色。看的不太清楚,没怎么在意,就回屋睡觉了。
4月3日,祭日当天早晨。

林珊珊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来到杨娴门前,敲了敲门喊道:“起床了!猪!”,紧接着就推开了门走进去。房间里没人,床铺略显凌乱,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错愕的看了一会儿,她转到杨娴屋子旁边王以德的房间,敲了敲门。“王以德,王以德!你醒了吗?你早上听到杨娴有啥动静没?!”王以德揉着眼睛打开了房门,打着哈欠回答:“没有啊林姐,我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睡的挺沉的。”李纯的房间靠近院门,听到动静也出来了。“怎么了?小杨姐没在家吗?奇了怪了,平时她都最晚起床,叫好几次才肯起来呢,今天这是咋了,早起干活去了?见鬼了!”林珊珊听到他的话呲的一下笑出了声:“怎么可能!就她这懒猪,要是能早起干活,我林珊珊名字倒着写!”转而又担忧起来:“她要是走了应该也会说一声,这是怎么了?我想咱们进屋看看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俩男的一听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三人就进了屋开始查看。

家具和物件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动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床上有些凌乱,床头柜上有一个本子,本子打开的那一页纸缺了一角,地上有支笔。关键的是…枕头到床头柜之间有一大片的血迹!看着这一幕,三人的心里无法继续保持冷静,都有些慌乱。李纯最先反应过来:“这肯定是出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会让小杨姐突然消失,但是看这情况,她应该是留下了讯息,找找看!”三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翻找。屋里屋外找了一会儿却是一无所获!林珊珊急的不行,她纵然天生的坚强勇敢,但是面对这种毫无头绪的诡异事情还是乱了方寸!平日里最爱胡思乱想的李纯,其实思维灵敏,他觉得这样急切的焦乱根本没有作用,于是提出上村里看看,问问村民们知不知道杨娴的下落。王以德性格稳重,遇事也比较冷静。他想起昨夜的种种反常,杨娴的突然失踪并非毫无征兆,或许…这世界上真有些事情不得不去承认!他很快就想起了夜里捡到的那张碎纸片,冲进自己的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碎纸片。“你们快过来看!我昨天晚上起夜发现的这个!”

那碎纸片上,字迹潦草的写着一个‘合’字,左下角还有一处笔墨,但似乎没有继续写下去。纸片的右半边被血浸透,呈暗红色。三个人看着这张纸条,陷入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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