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神祭 (四)

作者:No.3000

4月2日傍晚,杨娴正在做梦。
一个诡异的噩梦。
它并非是能用语言来具体描述的某种奇怪的场景或剧情,也并没有梦到什么奇异的人物,而是一片混沌。
杨娴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像是沾染了晶莹沙尘与脓疮的浑浊液体自上而下地灌溉着她的全身,让她近乎窒息,但却能感受到另一种呼吸的波动,好像有一种在自己肉体之外的存在,与自己面面相觑,它肆意地在这充满糜烂气息的浆水中呼吸,发出比杨娴自身更强烈的心跳声,震颤到杨娴的肌肤之上,若蠕虫一般在杨娴的肉身上侵蚀,把某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注入杨娴的体内!
这令她惊醒。


杨娴睁开眼,感觉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是“鬼压床”!
杨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无比平静的躯体之下剧烈地跳动。
她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呼吸,并没有奏效,只能勉强地压抑着自己波动的情绪。
我以前在大学里学过,“鬼压床”只是因为人突然醒来,控制肉体的神经还没有恢复,所以无法动弹。
杨娴回忆着自己的一些关于科学的记忆,这似乎能让她勉强接受自己的现状。
待稍微等待了一会儿,她感觉脖子似乎已经可以扭动了。
看样子身体快恢复了,杨娴如此想到。
然后,她把头转向了一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从头顶流淌着血液,浸湿着枕头,双眼无神地与自己对视。
杨娴再次惊醒。
这一次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鬼压床”的经历,她立刻坐起了身,看了看身旁,并没有什么“另一个自己”,这令她舒心了一些。
但她忽然觉得头顶有一些不适,某种冰冷的液体似乎从头顶,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滴到了枕头上。
月光若一条狡黠的饿狼,爬进了窗户,在枕头上舔舐着那深红的血迹。
杨娴惊慌地站起了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轻巧地抓下了一把,仿若一株染上深红色彩的海胆,盛开在杨娴的手上。
“啊啊啊啊啊啊!”
杨娴想要大声惊恐地尖叫!
却无法发声。
她感觉自己的声带似乎完全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瘫软的,无法催动的橡胶感。
杨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地丧失。
她看向了床头柜,那把铜镜安静地呈放在上面。
是镜子!一定是镜子搞得鬼!
一定有鬼!
杨娴顿时丧失了一切对于科学的信仰,她感觉似乎某种幽魂已经爬进了她肉体的深处。
盒子!去找王以德!用盒子把镜子重新装起来!
杨娴用勉强的理智思考着,撕下了本子的一角,尝试在上面写字。
她需要通过文字,去把这件事告诉王以德!
但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一切的活力。
她写了一划,一划,又一划,血液流淌到纸片上。
她已经无法握住笔。
手松了开来,笔应声落地。
她只写了一个“合”字,什么都没有写完。
杨娴委屈别扭到想要放声地哭泣,却发现催动面部的泪腺也需要对肌体的控制,她只能用无比僵硬的脸庞对着空气抽泣。
杨娴感觉肩膀也逐渐没有了力气,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往下弯曲。
她勉强振作,用双手交错挤压的方式,拿着床头柜上的铜镜,爬出了自己的房屋,推开了隔壁王以德的房门。
杨娴的双手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爬入王以德的房门后,她便将铜镜扔置到了桌子上。
她已经无力再去使用双手了,她现在以一个瘫倒的姿势,趴在地面上。
于是她用嘴巴。
杨娴用嘴巴去拉扯王以德的床单,一次,两次,杨娴拼尽了全力。
王以德似乎终于醒了过来,他走下床,注意到了桌上的镜子,仔细端详着。
你看下我,看下我呀!
杨娴张着嘴巴,大力地嘶吼着。
没有声音。
但却有另一处发出了声音。
杨娴看见了,另一个她,拿着镜子与纸片,从她的房屋中跑了出来,然后用力拍打着王以德的窗户玻璃。
她很用力,面容也很痛苦,一切的反应就像是杨娴自己该那样反应的一样。
只是她的身体近乎透明。
而当杨娴察觉到这一点后,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近乎透明,而且,有越发轻盈透光的趋势。
杨娴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在流逝,对身体的感觉,意识,好像一个轻飘飘的气泡,正在逐渐地飘散,又汇入桌上的铜镜之中,再然后,连带着铜镜,一起变得越发地透明。
而窗边的杨娴,却似乎越来越清晰,但在即将消失的杨娴眼中,那边的自己,却露出了一个近乎诡异的笑容,不再拍窗,站起了身,向门外走去。
那不是我!
我在这儿!
连带着最后这饱含怨念与愤怒,害怕的情绪,一切关于杨娴的存在,都流入了铜镜之中,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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